山神廟。

    周易落下，群鬼逼退。

    重重疊疊擠在一起，瑟瑟發抖又不敢離開。

    廟宇周圍雷光閃爍，碰一下就魂飛魄散，靠近了都魂體不穩。

    山神蒼老面龐，看著道人過來，沒有浮現恐懼，反而有種解脫的輕松。

    “你不怕死？”

    “我早就該死了！”

    樹妖聲音男女變幻，說道：“為了他我……”

    轟隆！

    紫色雷霆從天而降，將樹妖劈成焦炭，雷光迸濺，數十厲鬼兇魂化作虛無。

    妖魔圖鑒翻動，浮現一個半人半樹的妖人。

    獲得獎勵：神木丸。

    千年樹妖周易斬殺過不止一頭，這個能單獨列出來，因為它的魂魄是人。

    記憶碎片浮現，樹妖本體是陰槐，誕生意識的時候，已經在黑山生長了數百年。。

    化形成女子在山間潛修，百年前與一書生相戀，并誕下子女。然而書生長時間與樹妖生活，凡俗身軀難以承受妖氣侵蝕，僅十數年就重病身死。

    樹妖收束書生殘魂，不讓他入輪回，四處尋求復生之法，最終求上了陰界鬼神。

    鬼神將書生殘魂，煉入樹妖身軀內，化作半人半妖。書生復活之后，為了從鬼神手中，換回樹妖魂魄，襲殺過路人族獻祭生魂。

    之后殺人之事暴露，非但沒人上門斬殺，反而加入天妖盟。

    十年前，樹妖煉化功德珠受封山神，成為天妖盟神道消息來源。

    樹妖有了山神權柄，又受天妖盟庇佑，獻祭生魂更加肆無忌憚。

    直到燕赤霄調查到山神食人練功，要將其斬殺，索性孤注一擲,召喚域外鬼神降臨,以期立大功換回愛人魂魄。

    “無論什么苦衷,都不是害人的理由！”

    周易冷哼一聲，什么因愛入魔為情滅世，在他看來都是借口。

    既入魔,即當誅！

    “天妖盟，能影響到朝廷冊封山水神祇……”

    周易心中殺氣涌現,揮手數道雷霆,轟碎了百八十厲鬼。

    ……

    洪縣。

    城中四處都有厲鬼兇魂游蕩,遇上活人就合身一撲。

    吸干陽氣，吞噬血肉,將生魂收入縛魂袋。

    鬼神以生魂論軍功，數量不夠就會成為盤中餐，擄掠多的就能上桌吃餐。

    兇魂厲鬼最快的修行方式,一是吞噬活人陽氣,然后就是煉化同類。

    縣城東面城隍廟中。

    數百人擠在一起,屏氣凝神,不敢露出絲毫聲響。

    外面傳來厲鬼呼嘯，與人死前的慘叫聲,連綿不絕。

    “桀桀……”

    “啊！”

    城隍廟外。

    鬼將盤甲坐在官椅上，享受麾下供奉的血食。

    盤甲腳下踩著顆蒼老頭顱，是洪縣土地公的尸首。

    厲鬼大軍進入縣城的第一時間,強行攻破土地廟，破神祇金身,將土地公斬殺當場。

    果然，此舉震懾了城中高手,任由厲鬼兇魂橫行，無人敢出來阻攔。

    這是盤甲數次擄掠生魂,得出來的經驗。

    “將軍，那城隍老兒不敢出陰司，不如沖進去，將那些人趕出來。”

    一名老鬼舔了舔嘴唇，廟中數百人匯聚，生氣升騰而起，對厲鬼來說就是致命誘惑。

    陰界當中，活人可遇不可求，是鬼王才能享受的美味。

    尋常厲鬼即使遇上了，躲都來不及，踏足陰界的活人比鬼還恐怖。

    “蠢貨！”

    盤甲一巴掌將老鬼腦袋抽散了，高深莫測道：“兵書有云，圍三缺一，窮寇莫追！逼急了城隍老兒，少說要幾百鬼兵填進去，后面還怎么搶？”

    盤甲是鬼兵時候，曾搶過一位將軍的兵書，學習過后恍然大悟。

    靠著兵書中的計策，每次來陽間擄掠生魂，都能犧牲別人保全自己，不過數十年就晉升鬼將。

    “將軍高明！”

    老鬼拍馬屁道：每次來陽間，跟著您準沒錯……呃？那是什么？”

    盤甲順著老鬼目光看去，一道璀璨光芒騰空升起，瞬間就將鬼軍匯聚的陰云焚燒干凈。

    陽光照射下來，讓盤甲感到一陣虛弱。

    “那是土地廟……有人族修士來了！”

    “將軍，該怎么辦？”

    老鬼看向那燒紅天空的火焰，刺痛的雙目冒黑煙，心中驚駭，這靠近了還不得燒死。

    “當然是……兵法有云，走為上計！”

    盤甲手掐法訣，就要遁地逃跑，發現地面硬如鋼鐵，難以遁入地下。

    “該死！那土地老兒死都不安生，封了地脈！”

    怒罵一聲，一腳將土地公頭顱踢飛，落入城隍廟中，震懾蠢蠢欲動的城隍。

    遁地不成，只得駕起陰云向城外逃去。

    忽然。

    一支長戟破空而來，宋將軍座下黑虎四爪踏云而起，將盤甲攔下。

    “哪里走！”

    “城隍？”

    盤甲不愿與之糾纏，感應到一團澎湃火焰，正在迅速接近。

    揮手抓過身后老鬼，扔向前面堵槍鋒，自己調轉陰云向另一面逃遁。

    “這家伙，似乎比其他鬼將聰明了許多？”

    武元步踏虛空，催動斬妖劍阻攔盤甲去路。

    “我等都是修行之人，何必苦苦相逼？”

    盤甲說道：“放我離開，這數千鬼兵盡數歸你們，不用拼命就能立下大功！”

    宋將軍瞥了一眼龜縮陰司的城隍，眼中盡是鄙夷之色。

    “本將活著的時候尚敢拼命，死后更不怕了！”

    “那就去死……”

    盤甲張口吐出滾滾濃煙，將方圓數十丈化作漆黑，煙霧當中無數鬼物穿梭，將宋將軍二人纏住。

    趁此機會，盤甲駕云逃跑，忽然一聲爆喝從背后傳來。

    “死！”

    滾燙如沸水熱油，澆在了盤甲鬼軀之上。

    滋滋滋！

    瞬息半截鬼軀化作黑煙消散，盤甲自知必死，臨終回頭看了一眼。

    來人是個全身包裹著火焰的巨漢，座下鱗馬都閃爍紫紅火光，手持一柄赤紅寶劍。

    燕赤霄不去看盤甲，之前六頭鬼將，已經成了劍下亡魂。

    凡是沾染一絲南明離火，直至燒成灰燼才會熄滅。

    燕赤霄手持南明離火劍在洪縣街上穿梭，無論厲鬼兇魂躲在哪個角落，離火氣息籠罩之處，盡數灰飛煙滅。

    片刻之后。

    城中再無一鬼物，可惜城中百姓大半已經遭了鬼害。

    唯一能做的，就是將生魂從縛魂袋中放出，送入陰司，輪回轉世。

    這時城隍廟門大開，判官領著幾名陰差，躬身來到燕赤霄等人身前。

    “多謝仙長斬殺鬼物，免去洪縣百姓遭劫。城隍大人會將此功績，上報朝廷請封賞，又會為幾位仙長立碑建祠，受百姓香火供奉……”

    “城中幾個活人，哪還有百姓？”

    燕赤霄虎目一瞪，嚇得判官連連后退：“爾等只需抵擋鬼軍片刻，就能免去大半劫難。”

    “仙長息怒，收到宋將軍傳訊，我等已經將縣中富戶請至廟中。”

    判官感應到燕赤霄愈發凌厲的目光，尤其是手中那兇劍，退回廟門口說道：“城隍大人姓盧，仙長三思而后行……”

    宋將軍傳音道：“燕總捕，洪縣城隍是當朝一品盧太史后人。”

    太史令在大乾是虛職，除了編纂史料史書，并無太大實際權力，然而一品官職足以說明一切。

    燕赤霄很想將判官一劍劈了，然而對方并沒有觸犯律法，又不愿為周易招惹大敵，最終長嘆一聲。

    “走！”

    ……

    郭北縣。

    城隍陰司。

    周易坐在上首，左右是燕赤霄和宋將軍。

    殿中一大群活人死人，有伊飛、黃老道等新鬼，又有城隍麾下鬼差。

    鬼神退避，各處厲鬼大軍覆滅，宋將軍在陰司宴請所有人。

    一是認為燕赤霄等人值得相交，二是替郭北百姓，謝過救命之恩。

    宋將軍親眼見了另外七處縣城慘狀，距離黑山比郭北還遠，多的如洪縣十室九空，少的也死了兩三成。至于厲鬼大軍經過的村莊，連雞犬都被吞了個干凈。

    陰神降臨看似虎頭蛇尾，不過一兩個時辰就消失，實則死傷比菩提郡白蓮叛亂還要多。

    若是任由鬼兵大軍肆虐幾日，金華郡不知能剩下多少人。

    “開宴嘍——”

    老廟祝聲音拉的老長，隨后一個個鬼差飄進來，端著美味佳肴。

    縣中酒樓東家，都收到了城隍托夢，命大廚使出十二分力氣，務必為英雄們準備好吃食。

    原本縣中官吏也要來，他們收到消息后請入陰司，向燕赤霄等人道謝。

    同時有一點點小事，希望燕赤霄答應，就是死于白蓮妖人刺殺的郭縣令，希望轉為與厲鬼大軍奮戰而死，實在不行死于鬼將之手也行……

    不待燕赤霄發火，周易就施展問心術，將幾人的秘密問出。

    其中馮典史身上有幾條人命，另外幾人也各有罪孽，統統打入了獄中。

    酒菜很快上齊，眾人都不是文縐縐的性子，況且戰場上殺出來的交情，比任何客套話都要深，想吃就吃想喝就喝，最討厭的就是領導講話。

    生人吃飯吞咽咀嚼，鬼差則施法汲取食氣，同樣能品嘗酒肉味道。

    宴中還有新生的鬼魂，不會攝氣之法，看著佳肴吃不得，美酒喝不得。

    “食氣法門易學，可是神魂薄弱，如何施法？”

    宋將軍見此，坐立難安：“是我考慮不周，竟然讓諸位”

    “這有何難？”

    周易笑道：“今日正是月十五，貧道便借一道月華，為諸位賀！”

    說著話，揮手對虛空一抓，陰司殿頂上便懸了輪圓月，一縷縷太陰月華流出。

    “兩個月亮！”

    門口的鬼差脖子伸長一丈多，伸出門去看天空圓月，再看看殿中圓月，兩輪明月一模一樣。

    “無量那個天尊！摘星捉月，這位太了不得！”

    黃老道張口吞下一縷月華，魂魄腹部的空洞，緩緩愈合。

    太陰月華滋補下，魂力迅速增長，運轉食氣法訣就可以汲取酒菜中味道。

    鬼差們也有樣學樣，分食太陰月華，修復鬼軀殘破之處。城隍廟香火有限，宋將軍舍不得部下入輪回，微薄的神力僅限于維持魂體不散。

    “謝一清真人！”

    眾人齊聲道謝。

    酒過三巡，鬼差們生前是軍中殺才，捕快們來自三教九流，劃拳擲骰酒令氣氛很快熱烈起來。

    周易從上首走下來，本來擲骰子歡快的黃老道，立刻端正坐姿。

    同為道門修士，黃老道對周易比別人多了幾分尊重，心中又有那么一絲臆想，萬一能拜入前輩座下……

    周易催促道：“愣什么神，搖色子啊！”

    “啊？”

    黃老道一臉愕然。

    “啊什么啊，算我一個。”

    周易揮手將一把銅錢，扔在了小的位置。

    黃老道下意識的搖動骰盅，打開后二二三七點小。

    周易熟練的將錢一分，幾名押小的鬼差捕快，各有勝負。

    “繼續繼續！”

    “好嘞！”

    黃老道嘩啦啦晃動骰盅，笑道：“您老還會玩這個？”

    周易笑道：“本真人可不老，當年貧道可是立志，逛遍大乾所有勾欄！”

    “厲害！”

    “真人竟然和俺是……”

    “哈哈！想得美，你小子窮鬼一個！”

    “人家找的都是花魁！”

    一下子距離拉近了，周易從高高在上的神仙，落入了凡俗。卻也不是凡俗，這賭桌上有城隍日巡游，有江湖快劍，還有繪符的道士。

    直至子時宴方歇。

    宋將軍將眾人送出陰司，外面早有金華郡城隍麾下勾魂使者等候。

    黃老道伊飛等人是金華城人士，身死后魂魄沒有自動入陰司，城隍就會派出勾魂使者，按照陽冊指引來拿人。

    “見過一清真人。”

    勾魂使者等候幾個時辰，已經是極大的面子。

    當然，再等幾天幾夜也沒有意見，黑山上的雷霆可還未熄滅。

    周易緩緩說道：“貧道與這幾位一見如故，俱是良善之人，望使者如實稟報城隍。”

    “一定一定。”

    勾魂使者取出勾魂令牌，一道道玄光落在黃老道等鬼魂身上。隨后虛空中出現玄妙牽引之力，將使者和諸人魂魄，一同收回金華陰司。

    “一清前輩，我是不是天煞孤星？”

    燕赤霄看著黃老道等人消失方向，喃喃自語道：“自來了金華，身邊的朋友總是不斷的死去，有時候真想辭官歸隱，省的害人性命。”

    不待周易說話，黑山一役僥幸活著的三名捕快，率先發聲。

    “燕大哥，莫要如此說。”

    “我等投入燕大哥麾下，豈會懼怕生死？”

    “俺也一樣……”

    周易雙目靈光閃爍，望氣術看向燕赤霄。

    原本燕赤霄煞氣沖頂，無氣也無運，是為命硬克友征兆，現在隱隱化作紫紅火焰。

    火焰當中有妖魔紋理，又有功德靈光。